少女,家,嬰兒

細雨下的嬰兒

少女,家,嬰兒
晴朗的午後,老天突然灑下一場匆匆細雨,雨粉夾雜寒風灑在身上,教人直打哆嗦。

今天,是1981年的立春,萬物初醒,少女的心,卻沒有因此而感到溫暖。單薄的身影站在新落成的公營房屋前方顯得格外嬌小,樓宇外的那條街道上沒什麼路人與或汽車。「噠……噠……噠……噠……噠……」,寧靜的空氣中,交通信號燈的聲響十分清晰,靜止的紅色人形標示著「停步」,少女站在十字路口,不知是進是退。

那是一個骨瘦如柴的女人,臉上稚氣未脫卻兩眼深陷,而且黑眼圈很深,看不出過了多少個無眠的晚上。少女沒有打傘,頽然站在細雨之中,手上還抱著一個嬰兒。她的眼神恍惚,空洞無力的雙瞳看向前方,眼眶下不知是掛著淚痕,抑或是這場春雨的殘影。

少女叫徐家璧,是家中的么女,她有一個年長七歲的哥哥,爸媽是戰後逃到香港的上海人。徐媽媽好不容易才懷上孩子,所以全家上下在孩子還未出世時已把腹中這塊肉捧作珍寶,出世之後更取名「家璧」,就是家裡的璧玉的意思。

今天,家璧約了熟人在這兒見面,本來是要把孩子送給她撫養。可是,好姐妹卻臨時改變主意,推說丈夫和奶奶很是反對,把她拒之門外。離開好姐妹居住的屋邨,抱著孩子,家璧已經不知道可以去哪了。她的身體很虛弱,恐怕快要倒下,只是,在倒下之前,一定要找到一個好心而且信得過的人收養自己的孩子……

「好心人啊,你到底在哪?」

與丈夫吵架鬧離婚,又染上毒癮無法自拔,連自己都照顧不了,如何照顧孩子呢?難道要把他送去孤兒院嗎?緩衝之計是先把孩子送給別人收養,到自己有能力的時候再接回來,「嗯,就這樣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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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璧替兒子起名叫「祖」,提醒自己,在孩子出生後,要和他一起重新開始過生活。不過,祖出生了,她卻依舊是老樣子,日子甚至過得比以前更差。看向懷中的小人兒,還不到三個月,便第三回搬家,他將來似乎會比自己更顛沛流離,「祖,你也太不會投胎了……」

今天之前,家璧把祖放在另一個好姐妹家中,每月給一點錢讓她照顧自己的兒子,但那個口口聲聲說「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讓自己放心的姐妹收了錢之後就沒了影,家裡電話一直找不到人。

前天,家璧終於按捺不住找上門,隔著鐵閘已經看見祖在客廳地上睡著了,嘴裡還咬著空空如也的奶樽,身上的衣服黑壓壓的,沒穿褲子的小屁股下那尿布都濕透了。正值初春,連被單也沒有蓋一張,什麼「你兒子就是我兒子」,說時言之鑿鑿原來都是廢話。

電視的聲浪很大,在放愛情連續劇,屋內的女人自顧自在看,家璧得用力拍打鐵閘方才引來女人的注意。「哦,是你啊?進來吧……」鐵閘打開,家璧飛也似的走去抱起兒子,好姐妹看了一眼,就回到電視跟前繼續剝花生,邊吃邊看邊大笑,「你來看祖嗎?他奶粉尿布都沒了,你給我錢我待會去買點回來……」

家璧看向牆角大包小包,是上個月前把兒子送過來的時候買的嬰兒日用品,翻開,一個月分量的奶粉尿布還餘下一半,幾件替換的衣服還完好在包裝袋裡。眉頭一皺,眼淚差點要掉下來,「沒有,我現在環境好了點,打算把祖接走…… 」

話未說完,身後傳來「哎呀,我的瑤柱粥要焦了!」好姐妹趕繄跑到廚房熄火,然後才探出頭來問家璧:「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打算自己照顧祖,之前就謝你幫忙了……」

「哦……」好姐妹顯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在這之前,家璧一直是自己照顧祖的。但是,懷胎時的種種不適應已教她暗敲退堂鼓,生孩子後丈夫早出晚歸的情況變本加厲,不幫忙照顧也算了,平日總愛找渣吵架,夫妻二人總是吵吵鬧鬧的,連帶孩子也似站在丈夫一邊,經常放聲哭叫。

雙十未到,外邊的風光仍然絢麗,同儕間天天吃喝,夜夜笙歌。花樣年華,本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照照鏡子,自己已是半個黃臉婆,想也覺可怕,心裡的退堂鼓聲就更大了。

半個月下來,家璧終於受不了,再次吸起毒來,意圖忘憂;一個月之後,毒品也幫不到她了,「結緍生孩子根本就是無聊荒謬﹗」家璧決定出走。但是,稚子無辜,做錯決定的是向己,小人兒不應牽連其中,再說也是自己的血脈,怎也不能狠下心腸,把他丟到孤兒院就算。所以,家璧希望能夠找到一個細心的人替她照顧孩子。

「還是不行啦。」於是,她三扒兩撥替祖抹身換過衣服後就向好姐妹告辭了,她再一次把兒子接回家裡,打了一個下午的電話,好不容易才找到另一個信得過的姐妹,就立即約好時間把兒子送過去,「嗯,只要到自己有能力的時候再把他接回來,就這樣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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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說好了,可現在,這姐妹又改變了主意,說昨天沒有好好跟丈夫、奶奶商量,如今二人都反對,所以不能收留祖了。家璧抱著兒子,背著載滿嬰兒衣服和日用品的布包,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不知如何是好。沒人願收留,難道真的要讓孩子在孤兒院長大嗎?「沒想到老天待我真是那樣差……」想到這裡,女人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淚水不住湧出來。

與丈夫吵架鬧離婚,又染上毒癮無法自拔,連自己都照顧不了,如何照顧孩子呢?難道要把他送去孤兒院嗎……

突然,頭頂多了一把淺藍色的傘,轉眼看去,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一手提着幾袋塑膠袋,紅的白的,隱約見到有魚有菜還有生果,是剛買完菜回家吧,「你去哪裡?我遮你吧?」

終於,家璧看到了希望,「我……對面的大廈……」,是個面容和藹的女人。

「真巧﹗我也住對面的,你住幾樓?我丈夫姓葉的,你呢?Baby很可愛啊,叫什麼名字?咦?你哭過嗎?發生什麼事了?」葉太說話很溫柔,聽著就覺得溫暖,她見少女如此傷心,連忙安慰並打聽緣由。

自從懷了祖之後,家璧跟家人沒再來往,十多個月以來屈在心裡肚裡無路可訴的苦都一口氣的告訴了給剛相識的葉太知道,雨停了,淚卻下得更兇了。

二人放慢腳步,邊走邊說,最後索性在附近公園的小涼亭坐下來。

聽完少女的經歷後,葉太也不禁悲從中來,望著少女懷中那白白胖胖,很是可愛的小娃兒,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憐憫。

突然,少女一把拉住葉太,情急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葉太收留她的孩子。葉太自然被嚇了一跳,拉的扯的想讓少女趕緊起來。

「有話也不用跪著說嘛,快站起來啊﹗你身體受不了的,而且衣服都濕透了,很易著涼啊……」但少女就是不願起身,更將懷中孩子強塞向葉太。

「我求求妳!求求妳可憐一下我們,收留這個孩子吧!」家璧苦苦地懇求著,葉太看著一張求助無門的臉,再看看懷中這熟睡中的小人兒,閃過「收養他吧」的念頭。可是……自己家中已有三個小孩了,如果再多一個,各方面的負擔都會加重,也不知道丈夫是否同意⋯⋯三兄妹又會不接受多個「弟弟」呢⋯⋯

「這……」葉太覺得無論如何也要先回家與丈夫商量商量,「你在這裡等我吧,我回去打通電話給我先生問問看……」於是,她想到讓家璧在樓下等著,她先問問丈夫意見再決定。

難得老天掉了一個好心人下來,家璧才不會輕易放過,既然剛才都跪下來用求的了,軟功不行,唯有用硬的﹗葉太剛一轉過身,家璧就留下祖在長凳上,頭也不回的跑走了。

葉太怎麼叫也叫不住,少女很快就在一場春雨後的彩虹之中了。

沒有辦法之下,葉太就這樣把孩子抱著回家了。

「孩子不能沒有媽啊,沒有媽的孩子像根草⋯⋯孩子,你也實在太不會投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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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媽媽,孩子的幸福往哪找?而那個嬰兒,沒錯,就是我。